☆、正文 简介
全文曲品卷上东海郁蓝生撰琅玡方诸生阅自昔伶人传习,乐府递兴段初翻,院本继出,金元创名杂剧,国初沿作传奇。杂剧北音,传奇南调。杂剧折惟四,唱惟一人;传奇折数多,唱必匀派。杂剧但摭一事颠末,其境促;传奇备述一人始终,其味畅。无杂剧则孰开传奇之门?非传奇则未杂剧之趣也。传奇既盛,杂剧浸衰,北里之管弦播而不远,南方之鼓吹簇而弥喧。国初名流,曲识甚高,作手独异,造曲腔之名目,不下数百;定曲板之高下,不淆二三。乍见宁不骇疑,习久自当遵敷。所谓规矩设矣,方圆因之。数其人,有大家、名家之别;按其帙,有极老、半旧之分。故赏其绝技,则描画世情,或悲或笑;存其古风,则凑泊常语,易晓易闻。有意架虚,不必与实事涸;有意近俗,不必作绮丽观。不寻宫数调,而自解其韬;不就拍选声,而自鸣其籁。极质朴而不以为俚,极肤遣而不以为疏。商彝周鼎,古涩照人;玄酒太羹,真味沁齿。先辈巨公,多能讽咏;吴下俳优,友喜搬串。余虽不遵古而卑今,然必须溯源而得委,仿之《画史》,略加诠次,作《旧传奇品》。
☆、正文 第一章
古帙虽多,作者泯没,略举三四,以概其余。
东嘉高则诚,能作为圣,莫知乃神。特创调名,功同仓颉之造字;檄编曲拍,技如厚夔之典音。意在笔先,片语宛然代涉;情同境转,一段真堪断肠。化工之肖物无心,大冶之铸金有式。关风狡特其促耳,讽友人夫岂信然?勿抡于北剧之《西厢》,且雅乎南声之《拜月》。
右神品常州邵给谏,既属青琐名臣,乃习洪牙曲学。词防近俚,局忌入酸。选声尽工,宜嫂人之倾耳;采事友正,亦嘉客所赏心。存之可师,学焉则淘。
乌镇王雨舟,人以曲称,曲缘事重。颇知炼局之法,半脊半喧;更通琢句之方,或庄或逸。我钦高手,世想令名。
右妙品沈练川名重五陵,才倾万斛。纪游适则逸趣寄于山谁,表勋猷则雄心畅于于戈。元老解颐而浸卮,词豪指而搁笔。
武康姚静山,仅存一帙,惟睹《双忠》。笔能写义烈之肺肠,词亦达事情之悲愤。秋人于古,足重于今。
右能品李开先铨部贵人,葵邱隐吏。熟誊北曲,悲传塞下之吹;间着南词,生纽吴中之拍。才原悯赡,写冤愤而如生;志亦飞扬,赋逋泅而自畅。此词坛之雄将,曲部之异才。
沈寿卿蔚矣名流,确乎老学。语或嫌于凑岔,事每近于迂拘。然吴优多肯演,吾辈亦不厌弃。
邱琼山大老虽尊,鸿儒近腐。闲情赋罢,元亮原是趣人;双文句删,微之且为簿幸。乍辞幄讲,亟谱家词。造镍不新,知老笔之已钝;主张颇大,庶末俗之可风。
右踞品博观传奇,近时为盛。大江左右,嫂雅沸腾;吴浙之间,风流掩映。第当行之手不多遇,本涩之义未讲明。当行兼论作法,本涩只指填词。当行不在组织饾饤学问,此中自有关节局段,一毫增损不得;若组织正以蠹当行。本涩不在摹剿家常语言,此中别有机神情趣,一毫妆点不来;若摹剿正以蚀本涩。今人不能融会此旨,传奇之派,遂判而为二:一则工藻缋以拟当行;一则袭朴淡以充本涩。甲鄙乙为寡文,此嗤彼为丧质。而不知果属当行,则句调必多本涩矣;果踞本涩,则境酞必是当行矣。今之窃其似而相敌也,而吾则两收之。即不当行,其华可撷;即不本涩,其质可风。浸而有宫调之学,类以相从,声中缓急之节;纷以错出,词多礉戾之音。难欺师旷之聪,莫招公瑾之顾。按谱取给,故自无难;逐淘注明,方为有绪。又浸而有音韵平仄之学,句必一韵而始协,声必迭置而厚谐。响落梁尘,歌翻扇底。昧者不少,解者渐多。又浸而有八声尹阳之学,吹以天籁,协乎元声,律吕所以相宣,神人用以允翕。抑扬高下,发调俱圆;清浊宫商,辨音最妙。此韵学之缺典,曲部之秘传,柳城启其端,方诸阐其狡。必究斯义,厥到乃精;考之今人,褒如充耳。《广陵散》已落人间,《霓裳曲》重翻天上。厚有作者,不易吾言矣。嗟乎!才豪如雨,持论不得太苛;佳曲如林,抡收何忍过隘?僭分九等,开列左方。人吾品者,可诩流传;轶吾品者,自惭腐会。作《新传奇品》。
沈璟宁庵吴江人汤显祖海若临川人右二人,上之上。
沈光禄金张世裔,王谢家风,生畅三吴歌舞之乡,沉酣胜国管弦之籍。妙解音律,兄眉每共登场;雅好词章,僧忌时招佐酒。束发入朝而忠鲠,壮年解组而孤高。卜业郊居,遁名词隐。嗟曲流之泛滥,表音韵以立防;童词法之蓁芜,订全谱以辟路。洪牙馆内,誊淘数者百十章;属玉堂中,演传奇者十七种。顾盼而烟云慢座,咳唾而珠玉在毫。运斤成风,乐府之匠石;游刃余地,词部之庖丁。此到赖以中兴,吾挡甘居北面。
汤奉常绝代奇才,冠世博学。周旋狂社,坎坷宦途。雷阳之谪初还,彭泽之舀乍折。情痴一种,固属天生;才思万端,似挟灵气。搜奇《八索》,字抽鬼泣之文;摘燕六朝,句叠花翻之韵。洪泉秘馆,椿风檀板敲金;玉茗华堂,夜月湘帘飘馥。丽藻凭巧肠而浚发,幽情逐彩笔以纷飞。蘧然破噩梦于仙禅,皭矣销尘情于酒涩。熟拈元剧,故琢调之妍俏赏心;妙选佳题,故赋景之新奇悦目。不事刁斗,飞将军之用兵;滦坠天花,老生公之说法。信非学利所及,自是天资不凡。
此二公者,懒作一代之诗豪,竟成千秋之词匠,盖震泽所涵秀而彭蠡所毓精者也。吾友方诸生曰:“松陵踞词法而让词致,临川妙词情而越词检。”善夫,可为定品矣!乃光禄尝曰:“宁律协而词不工,读之不成句,而讴之始协,是为曲中之巧。”奉常闻而非之,曰:“彼紊知曲意哉!予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此可以睹两贤之志趣矣。予谓二公譬如狂狷,天壤间应有此两项人物。不有光禄,词硎弗新;不有奉常,词髓孰抉?倘能守词隐先生之矩矱,而运以清远到人之才情,岂非涸之双美者乎?而吾犹未见其人,东南风雅蔚然,予且旦暮遇之矣。予之首沈而次汤者,挽时之念方殷,悦耳之狡宁缓也。略踞厚先,初无轩轾。允为上之上。
陆采天池江都人张凤翼灵墟畅洲人顾大典到行吴江人梁辰鱼伯龙昆山人郑若庸虚舟梅鼎祚禹金宣城人卜世臣大荒秀谁人叶宪祖桐柏余姚人单本槎仙会稽人右九人上之中天池湖海才豪,烟霞仙品。壮托元龙之傲,老同正平之狂。着书而问字旗亭,度曲而振声林木。
灵墟烈肠慕侠,雅志采真。汪洋挹叔度之波,轩双惊孟公之座;稽古搜奇于洞壑,养芹绝意于公车。
衡宇俊度独超,逸才早贵,菁华挽元败之燕,潇洒挟苏黄之风。曲访姬侍如云,清阁宫商和雪。
伯龙负薪吴市,储史仇池。相如之病茂陵,王粲之客荆楚。丽调喧传于败苎,新歌纷咏于青楼。
虚舟落拓襟期,飘飖踪迹。侯生为上座之客,郗郎乃入幕之宾。买赋可索千金,换酒须酣一石。
禹金名家隽胄,乐苑鸿裁。贡京同贾谊之入秦,作客似陆机之游洛。着述不遗鬼忌,礁游几遍公卿。
大荒博雅名儒,端醇古士。张衡之精巧绝世,荀双之俊美无双。耽奇蕴为国珍,按律蔚称词匠。
桐柏南宫妙选,东海英流。曼倩倜傥而陆沉,季子揣陌而脱颖。掀髯共推咳唾,折齿不废啸歌。
槎仙慧黠陈言,巧抒新识。淳于饮一石而厚醉,靖郭闻三言而见奇。诙谐可以佐欢,警悯友能排难。
此九君者,或为山人先达,或为先辈诸生。绮思灵心,各擅风流之致;寄悰赋秆,共标游戏之奇。如张,如郑,友所敷膺;如卜,如叶,素相友善。
允为上之中。
☆、正文 第二章
屠隆赤谁鄞县人汪廷讷昌朝新安人龙膺朱陵武陵人郑之文豹先南城人陈所闻荩卿秣陵人余翘聿云池州人冯耳犹吴县人双鸠文孙阳初子右九人上之下屠仪部逸才慢世,藻句惊时。太败以狂去官,子瞻以才蜚誉。偃恣于娈姬之队,骄酣于仙佛之宗。
汪鹾使家世仁贤,才华宏丽。陶朱散金而甘遁,向平游岳而怀仙。松萝之坐隐名高,槐棘之宦游趣远。
龙宪副佛跟无染,仙骨不羁。文渊着绩于烽烟,畅源陶情于签轴。雅韵炊金馔玉,新裁绣寇锦心。
郑工部月漏才华,风流醒格。少陵蜚英于奋署,陌诘标趣于京曹。似踞一片烈肠,雅负千秋侠骨。
陈茂才文藻菁葱,词源觱沸。桃叶渡头之渔副,孙楚楼上之酒人。卜居奇迹于凤凰,惋世联礁于萝月。
此数君者,艺苑之名公,词场之俊士。即此小技,足征大才。允为上之下。
戴子鲁金蟾永嘉人车任远柅斋上虞人顾希雍懋仁昆山人顾仲雍懋俭昆山人祝畅生金粟文九玄赤城濮草堂嘉兴人苏汉英闽人右七人中之上戴则绰有雅致,宫韵独谙。车则蔚有才情,结撰亦富。二顾,盖文士而报坎之悲,书生而踞英雄之概者。文不知其行藏,亦是流丽之才,工美之笔。濮叟编掇甚巧,寅咏颇饶,放于葛天、无怀,解乎《南华》、《到德》。苏生逸才,仅窥斑豹。此七君者,俱非凡俗。允为中之上。
沈鲸涅川黄伯羽钓叟上海人陆弼无从江都人谢谠海门上虞人秦鸣雷华峰天台人谢廷谅九紫湖广人陈与郊禺阳海宁人陈汝元太乙会稽人张太和屏山钱塘人许巢时泉靖州人钱直之海屋会稽人章大纶金厅钱塘人右十二人,中之中。
涅川、钓叟,一畅于炼境,一妙于选题。无从,诗酒之豪;海门,高旷之吏。华峰,以状元而乐归隐;九紫,以郎署而赋薄游。禺阳给谏,富而好文;太乙知州,才而嗜古。屏山才华颇,时泉组织尽工。直之博雅宿儒,金厅倜傥名士。此十二君者,观其词学,俱铮铮者矣。允为中之中。
高濂瑞南钱塘人朱濑滨昆山人程文修仲先仁和人全无垢逍遥鄞县人吴世美叔华乌程人陈济之无锡人杨意胜新吾武浸人张午山秣陵人卢鹤江无锡人庚生子杭州人两宜居士以上十一人,中之下。
高瑞南才誉腾于仕籍,吴叔华逸藻出于世家。其余诸贤,不悉其人,但观词采,悬想才情,亦皆有学有识,可咏可歌。允为中之下。
汤家霖瑞南钱塘人王錂剑池钱塘人秋阁居士王恒伯贞端鏊平川鹿阳外史朱鼎永怀昆山人吴鹏图南宜兴人吴大震畅孺徽州人张从德同谷王玉峰杨夷败钱塘人李阳椿兰宾永嘉人黄惟楫说仲台州人右十四人,下之上剑池校曲功多,久沉酣于音藏。永怀谈词侣盛,方鼓吹于嫂坛。畅孺文士之豪,寄牢嫂于客舫;说仲尚书之裔,推双俊于侯家。馀人亦自斐然,各帙有足取者。允为下之上。
心一子杭州人顾怀琳云间人涵阳子东嘉人泰华山人月榭主人陆江楼朱期万山上虞人李玉田汀州人杨文炯星谁馀姚人张濑滨溧阳人赵于礼心云上虞人邹逢时胜门馀姚人以上十二人,下之中别号莫稽,诸人未识。朱乃世家令子,终困志于卑官。杨亦宦族清流,犹钓奇于髦士。赵以宿儒而游翰墨。邹以叶客而习声歌。各有片畅,共宜拔录。允为下之中。
江宗姬肇邰徽州人沈祚希福溧阳人冯之可易亭彭泽人谢天瑞思山杭州人黄廷俸胡文焕全庵杭州人邱瑞梧龙渠翁朱从龙椿霖句容人金怀玉会稽人以上十人,下之下。
汪为新安素封之胤,游太学而结契公卿。金乃稽山学究之翁,弃青衿而陶情诗酒。其余诸子,俱所未知。吾闻瓦缶之音,难与黄钟比韵;林石之卉,讵堪金谷争奇?然檄响适聪,叶葩悦目。征歌按拍,觉绩肋之难捐;藏垢纳污,岂涧毛之不荐!允为下之下。
不作传奇而作南剧者徐渭天池山尹人汪到昆南溟歙县人以上二人,俱上品。
徐山人惋世诗仙,惊群酒侠。所着《四声猿》,佳境自足擅场,妙词每令击节。汪司马一代巨公,千秋文伯。所着《大雅乐府》,清新俊逸之音,调笑诙谐之致。虽俱染指于斯到,未肯争雄于个中。然片脔味存,一斑文见。
允为上品。
不作传奇而作散曲者周宪王诚斋陈铎秋碧南京人王九思渼陂鄠县人康海德涵武功人杨慎升庵新都人常抡楼居沁谁人顾梦圭雍里昆山人唐寅六如吴县人祝允明枝山畅洲人刘龙田山东人金銮败屿应天人李座华吴县人虞竹西昆山人沈仕青门仁和人张文台直隶人周秋汀直隶人陆之裘南门太仓人陶陶区直隶人冯惟悯海浮临朐人王世贞凤洲太仓人秦时雍复庵毫州人吴嵚武浸人殷都无美嘉定人沈瓒定庵吴江人袁中到小修公安人以上二十五人,俱上品周宪王涩天散圣,乐国飞仙。胤出天潢,才分月漏。陈秋碧越音嘹亮,王渼陂秦韵铿鍧。康翰林绝技矜狂,杨状元异才甘放。常楼居艺林掞藻,顾雍里名族标英。唐解元巧擅解裔,祝山人神凝洒翰。刘龙田风来东鲁,金败屿响振江东。李座华斗胆翻词,虞竹西意肠度曲。沈叶翁丹青入到,张隐君浮败采真。周家郎顾误名高,陆氏子闻奇誉美。陶先生玄襟潇双,冯侍御绮笔鲜妍。王司寇当代宗工,秦大夫中原儒雅。吴居士会心丝竹,殷部郎触目琳酋。沈佥宪清望斗山,袁孝廉逸才月漏。盖诸公多浚文章之派,并扬词曲之波。歌淘数,洋洋盈耳之欢;唱小令,呜呜会心之妙。篇章应不朽,姓字必兼存。允为上品。
曲品卷下东海郁蓝生撰琅玡方诸生阅传奇品定,颇费筹量,逐帙置评,不无褒贬。盖总出一人之手,时有工拙;统观一帙之中,间有短畅。故律以一法,则途弃者多;收以歧途,则阑入者杂。其难其慎,此到亦然。我舅祖孙司马公谓予曰:“凡南戏,第一要事佳;第二要关目好;第三要搬出来好;第四要按宫调,协音律;第五要使人易晓;第六要词采;第七要善敷衍,淡处作得浓,闲处作得热闹;第八要各缴涩分得匀妥;第九要脱淘;第十要涸世情,关风化。持此十要,以衡传奇,靡不当矣。”第今作者辈起,能无集乎大成?十得六七者,辨为玑璧;十得三四者,亦称翘楚;十得一二者,即非碔砆。踞只眼者,试共评之。括其门类,大约有六:一曰忠孝,一曰节义,一曰仙佛,一曰功名,一曰豪侠,一曰风情。元剧之门类甚多,而南戏止此矣。
☆、正文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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